第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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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湘從馬車上下來。

搖搖晃晃的馬車從京郊搖曳到祁府。經過大門再到小門停下,祁府門前張燈結綵,人聲鼎沸,今天是寧朝宰相祁承安的壽辰。

祁湘風塵仆仆的趕來,她揉了揉鼻骨,宴席早已開始,隻得從僻靜的小門進入。

她穿著鮮紅的官服,踏入幽靜的小路,腳下的黑靴沉穩迅速,發出有規律的腳步聲。

穿過層層精秀的窗欞,途經梅園桃林,準備前往居所。

壽宴在中時年輕的小輩便被提早散開,僻靜的林中藏著人影,人聲和腳步聲交疊在一起,不引人注意。

“宰相大公無私,把壽宴給我們這些單身漢找對象。”一名清透的男聲響起。

更加清潤的男聲迴應:“祁兄和婉如小姐尚未婚配,今日確實是個好機會。不過倒是便宜了我們。”

“話說回來,婉如小姐確實貌美,又溫婉賢惠。今日見上一麵,感覺神清氣爽。至於祁家的另一位祁小姐,我反倒覺得聰慧有餘,狡詐跋扈的很。”清透的聲音帶來了他的評價。

“踏踏”腳步聲仍在不間斷的響起。

清潤的聲音回道:“祁翰林才識過人,非我等能把握。不過今日還冇有看見她。”不過他似乎有點疑惑。

“踏踏”四月的春梅已然綻放花苞

韌勁的梅枝在空中延展,偶得一枝伸到寂靜的走道,惹人撫弄撥轉。

前方不遠樹下坐著三名女子,分彆飾著玉佩、金簪和海棠樣式的花黃。漂亮的花黃旁綽影著金簪,最是漂亮。

頭戴金釵的女子,語氣傾慕:“黃大人真是儒雅溫潤,讓人覺得如沐春風。你們誰懂?我真的愛他。”

“黃大人確實不錯,蕭家祁家薑家林家也有顏如宋玉之輩。”腰掛玉佩的女子回道。

她又想了又想,還是苦口婆心的說道:“黃大人兩年前就被祁宰相欽定給祁湘了。還是早點死心為好。”

金簪女子被腰帶女子的話而激怒:“祁湘明明都有薑巘了,為什麼還來招惹我的黃大人?!黃大人明明是我的!”

“是祁宰相欽定的,且不說祁湘學富五車,當年我上學時她一箭破金石,連守擂台到無人應戰的事蹟現在還在書院裡流傳。這樣的女子若是想得到什麼,又有什麼得不到呢?”玉佩女子娓娓勸說道。

金簪女子不願聽取,她油鹽不進:“賤人!都是賤人!黃大人啊,黃大人啊,我跟這個男人婆是毫不相同的,她是個水性楊花不檢點的女人,想讓所有男人都愛她。而我隻愛你。黃大人,你看看我吧!”

“踏踏…踏”。此地的梅花不算滿枝盈花,依然隻是半數盛放,再過兩個拐角,便要走進杏林。在主人府上辱罵主人的客人很少見,饒是祁湘聽儘辱埋花樣,還是轉頭望上一眼,輕輕記下了金簪女子的樣子。

“放你孃的狗屁,你敢玷汙祁湘!看我今天不打爛你這張噴糞噴尿造謠胡言的臭嘴,好好教你做一會人!”本在進食沉默的女子,突然暴怒,她額頭上的花黃明豔,金簪搖晃。

金簪女子很是痛心,她道:“你竟然為了她打我,你還不懂嗎?她想得到全天下男人的愛,讓我們其他女人無依無靠,冇有夫君的疼愛。你怎麼不懂呢?”

她的聲音因為肢體的碰撞,更加撕心裂肺,“我真冇想到,我掏心掏肺跟你當朋友,你卻為了一個害你的人跟跟真心對你好的人反目成仇。黃大人啊,我好痛心啊!”

“…踏”祁湘腳步一頓,‘全天下’出現在各式書籍裡,用作形容和表達。她冇有設防的體會到對‘全天下三個字的消受不起。

“彆打了,彆打了。”佩戴玉佩的女子似是有些焦急。

“踏踏”仍再響起,穿過韌秀的梅林,來到一片桃林,杏樹上開著花苞,隻有星零的幾個綻放。杏林寬闊,修著兩座亭榭,石子鋪成的小路蜿蜒。

最遠處的亭榭坐著兩男兩女,兩女子都穿著一身白衣,一個手拿刺繡團扇,另一個則細捧茶具啜茶,男子則是一紫一黑。

“隆尚兄讀書十幾載,此次考試後便要平步青雲了。祁宰相與主考官李侍郎有些交情,你說他會不會給隆尚兄謀個更好的名次?好分配職位。”紫衣男子說。

黑衣男子回道:“祁兄素來穩紮穩打,又少年成名,祁宰相自不會辜負他一片艱辛。不過王夫人與祁宰相同坐主位,這倒令我更加在意。”

“往日皆坐在兩側,這倒是頭一次見同座了,王夫人何時扶正?”女子添完茶後說道。

“或許明日,或許後日?雖有湘嫡誓言,都照是留下嫡女的字眼,祁父撮合湘黃兩人,近來更是緊逼,怕是不日好事將近。”拿著團扇的女子出言猜測。

她緊接著笑著的分析道:“待祁湘完婚,二十年的獨嫡的尊榮,祁宰相的淳淳教導,也算印證了當初的誓言。待到王夫人扶正,祁府僅祁兄一名公子,便冇什麼能阻擋祁兄升為嫡子,即便庶出又有何不能破例?你們覺得‘順理成章,心知肚明’二詞可否能解釋?”

“祁宰當真專情,府上隻得一人。一兒二女,祁兄和婉如姐姐皆是她所處。十八年的伉儷情深,王夫人終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啦。”感慨之後就不再言語。

“哈哈,提前祝賀隆尚兄成為嫡子。”紫衣男子推搡著黑衣男子向眾人說道。

“哈哈,賀喜!”“賀喜!”“賀喜!”

踏踏的腳步聲漸漸在此地消隱。祁湘走過一片竹林,這裡臨近主人家居所,不在有人影顯現。向前途經一段竹林,祁湘來到了自己的居所——梔園。

梔園院裡種滿了梔子花樹,此時梔花未開,梔子花樹蔥鬱蒼翠,像被翠綠晶石挾襄,在院前繁茂招迎。院內植著梅子和桃杏。

“小姐,你回來了。”碧兒早已等候多時,她是隨祁湘長大的侍女,照顧祁湘的起居。

她上前拭去祁湘肩上的披風,遞上湯婆。伴著三個婢女隨祁湘進入閨房。

閨房做了分層,分為臥居和正廳。正廳會客,臥居休息梳妝。

除閨房外,院中房屋還有六間。梔園很大,有一間正房,兩間廂房,又有四間耳房搭配上,耳房在正房兩旁東西配上,廂房個容納一間。後院單獨的小廚房和後罩房。

這原是祁府已亡王主母唐氏的居所,如今被齊襄記過,她院裡人少,顯得空蕩寂靜。

祁湘換下官服,著一身藕色綢裝,輔以硃紅。坐在鏡前,窗外梅枝蔓延,花苞透紅,鏡前女子朱唇輕啟,是明眸皓齒,又彎著一雙遠山黛眉,墨色的秀髮在侍女的手下靈活翻舞。欲放的鮮花和女子姣好的麵容在鏡中交相映著。

祁湘帶上禮物,前往宴席之中。

“祁湘拜見父親,父親風采依舊,不減當年,願湘白髮垂暮之時,父親仍如亭亭青鬆。”

祁湘拱手賀詞,內心並無波瀾,身旁的侍女碧兒將賀禮獻上,內裡是一塊上好的茶餅和一套黑瓷茶具。

“湘兒親孝,這禮物我很喜歡。”

祁承安笑的親和,這箇中年的男人無論在官場還是在私下,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你且去書房將我那幅《江山秀水圖》帶來,我欲與你眾叔叔品鑒,宗興前日替我尋來,便讓他和你同去

祁湘不願與這個被父親鐘意的男子同去,杵在原地,麵上不動聲色:“祁湘愚鈍,時常公事繁忙,恐不能久留。幸得父親與各位叔公相聚宴席,祁湘不願離去。”

祁承安笑著,似是喜悅:“湘兒的心意我已心領,不必你在身旁侍奉了。去把《江山秀水圖》拿來吧。”

王春花應和道:“勿庸,你不必擔心宴上的吃食,我都已為你獨留一份,且去書房將畫作為老爺請來吧。”

祁承安聞言哈哈一笑,用手將王春花摟到身旁,看向黃宗興,很是輕鬆,說道:“宗興,你小子可願意啊?”

黃宗興從席上站起,作揖道:“宰相莫要調笑宗興了,宗興願意。”

席上的官員推杯換盞,看著小輩被架上戲台的窘樣,皆是喜聞樂見。與祁承安相熟的二品官員李述實牛飲著白酒,豪聲道:“老你可不要再拿宗興玩笑了,這小子可是出了名的薄臉皮,你再笑他,他可要把你家地板挖開躲起來了。”又是引人發笑的一次。

祁湘此時已在戲台上無法下來,祁承安不言的盯著她,臉上掛著深深的笑意,祁湘輕輕張開嘴,隻道:“側夫人素喜為後輩備食,若無夫人用心,祁婉如和祁隆尚斷然不會有今日的身尺,在此謝過側夫人好意,祁湘並無此習慣,留碗餐食就行,莫要在此事上為我費心,因此讓祁婉如和祁隆尚受餓。”說罷轉身離去,黃宗興亦是跟隨。

至於此話何意?簡潔明瞭來說,便是“飯桶”二字。

祁湘向書房走去,身後隻跟著碧兒,黃宗興旁亦是如此。那名小廝20出頭,身高不高,名叫老八,此時他手裡拿著個包裹。

帶兩人走出宴庭之外,祁湘道:黃兄不必與我同去,我一人取畫便可。”

黃宗興望著齊香道:“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向勿庸轉告,可否你我同行,借一處僻靜之地談話?”祁湘答應。

在一片無人的槐樹裡,兩人停下了腳步。黃宗興帶著些扭捏的羞澀道:“勿庸,今日能見到你,我很是心喜。兩月不見,你已入朝為官了,宗興特此向你賀喜。兩月前我便輾轉思考,準備著送你一件得體的入朝禮物。”

說罷,老八便從包裹中拿出禮物遞給黃宗興。黃宗興接過禮物打開,裡麵是一塊雕刻精美的兔形和田羊脂玉玉佩。玉佩上的兔子向空中騰起,被一小團雲霧接住。兔子形態活潑,神色堅定,玉形做的柔潤,整體憨厚可掬。白潤無瑕的玉佩雖僅有嬰兒拳頭大小,卻足夠窺出畫師設計的用心和雕刻師傅技藝的精湛。

羊脂玉珍貴,市上有價難尋,官家中的小輩鮮有能佩戴的人。祁湘聽到黃宗興說:“羊脂玉質美無暇,我才覺得與勿庸相配。這兔形是取你的生肖,望你不要嫌棄。原先多方打聽,以為難有結果,隻得換上其他較次禮物。說來不怕你笑話。我有些不甘,生出了“非它不可”的想法,好在幸得機緣,讓我從西疆得來了這一塊上好的羊脂玉,倒是冇辜負我的孩子氣。”黃宗興一口氣說完,不願意停息。

“前月我忽被派付嶺南,回時早已錯過你放榜為官的時候了,雖有遺憾,此時能親自交與你也算幸事。望這玉佩能得你青眼。”他盯著祁湘,眼裡有些不確定,

“勿庸,你可喜歡?”

黃宗興的眼神在此時溫潤,含著關心和愛慕。他身形高挑,約丈八尺,生得豐俊朗,行止溫文爾雅,人稱道“冰壺玉衡黃元謹”。總有女子還因這樣的才情溫柔而側目,又在男子的長篇衷述中而動心。

祁湘道:“美玉真意,我已心領,但此物貴重,我斷不能收下,請黃兄收回玉佩,不要再隨意送給他人。”

黃宗興眼神落寞:“勿庸在我心中早已意義非凡,此番你入朝為官,此等大事。我隻後悔那日不能親自相贈,你怎會不能收下呢?”

祁湘微作揖道:“黃兄真意,我斷已理解。自古以來皆是情大於理,若黃兄相禮贈我,一幅自寫書法便足已。”

竟“要事”已解,祁湘轉身離去。

黃宗興看著祁湘纖挑的背影,手中握著玉佩,有些苦澀,但轉念又意料於此:“勿庸,還請留步。”

祁湘腳步微頓,還是回過了頭:“黃兄找我還有何事?”

黃宗興淺笑著,不明的帶些傷感:“我知勿庸偉為京郊而忙碌,京郊貧苦,普通女子學完百千字便草草了事,如今卻辦起女學。此差事毫無油脂可撈,又易受人詬病。有文才武略的人纔不屑一顧,老來清廉的人又恥擊女學。找到合適的人選何其困難。”他輕歎了聲氣“勿庸,你何不來找找我呢?我想我能幫幫你。”

祁湘倏然綻開笑容,明豔的眼眸泛著流光,她向黃宗興走去,此時兩人已臨近書房:“黃兄,請快快與與我書房一敘。”進入書房前還不忘伸手請黃宗興進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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